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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清澜接过卷子看了一眼,拿起笔,就在课桌上讲了起来。她讲题的样子和做菜、搬石板时都不一样——语速不快,每一步都停在刚好能跟上的地方;讲完问一句“懂了吗”,学生点头,她就往下走;学生摇头,她换个角度再讲一遍,不急不躁。

这段对话,张清澜当时没有听到——她被围在人堆里讲题,耳朵里全是“张老师这道题”。她是一周后看正片时才看到的。

镜头里,易钧泠站在教室后门边,抱着手臂,朝教室中间看了很久。有个学生蹭到她旁边,怯生生地问:“易老师,您就是状元墙上那种状元吗?”

“我不是这儿的状元。”易钧泠笑,“我是湘城的。”

“湘城在哪里?”

“在南边。一个叫湘城的小地方,比滇城还小。”

“那您是怎么考出去的?”

镜头里,易钧泠低头看了那个学生两秒。小姑娘穿着宽大的校服,眼镜片上反着光,眼神亮亮的,又有点怯——像极了某种很多年前的、从同一间教室里走出去的人。

“做题。”她说,“一道一道做。做到没有人做得比你多,你就出去了。”

“就这么简单?”
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易钧泠顿了顿,目光越过人群,落在教室中间那个被围得水泄不通、正在讲电磁感应的身影上,声音放轻了些,“也这么难。”

学生似懂非懂。她不知道,这位易老师看着的那个人,十几年前也是湘城小县城里一个闷头做题的小孩——外公的畜牧站、外婆的农药店、漏风的教室,和一句从小刻进骨头里的“优秀的成绩是自己的依仗”。

那个人后来一道题一道题地做,从湘城做到了申城,从申城做到了大洋彼岸,又做了回来。

而易钧泠自己,也是这么走出来的。

两条小河,一座小城,隔了七年,一前一后,流进了同一片海。

状元墙的学校,出状元的学生。这句话轻飘飘的,落进张清澜的耳朵里,心口某个角落被烫了一下。

状元墙的学校,出状元的学生。她想起物理老师当年那句话——“她高三也哭过很多场,但比你坚强、更有干劲”;想起孟老师说的“易钧泠高考英语148,你英语比她好,一定能超过她”。后来呢?后来她高考失常,县榜眼,终究没有“超过她”。

可那又怎么样呢。

她偏头,看见易钧泠正在跟主任道谢,侧脸在窗外的天光里,清清淡淡的。

超过不超过的,早就无所谓了。她这辈子做过最好的题,不在任何一张卷子上。

四

状元宴的食材名不虚传——宣威火腿、鸡枞菌、洱海鲫鱼,还有一整只土砂锅。晚上,张清澜掌勺,易钧泠指挥,四对嘉宾在院子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菌子火锅。

火锅吃到一半,惩罚环节才姗姗来迟——节目组宣布,考试最后一名要表演节目。

桑夏捧着大锅菜(她坚持要吃自己做的菌菇汤泡饭),义正词严地把锅甩了出去:“凭什么是我?卷子是我和白既明两个人的,要罚一起罚!”

“我不会表演。”白既明说。

“你不是摄影师吗!你表演拍照!”

“拍照没有观赏性。”

“你!”

最后是纪燃解了围。天后往院子中间一站,就着篝火清唱了一首老歌,没有伴奏,一把嗓子从低到高,把滇城的夜都唱软了。唱到副歌,她忽然停下,朝晏疏桐伸出手:“疏桐,一起。”

“我不唱。”

“唱嘛。”

“不唱。”

“你在家洗澡的时候明明唱得可好——”

晏疏桐站起来,走过去,接过话筒,面无表情地接上了副歌的下一句。她的嗓音不算专业,但稳,低低地垫在纪燃的声音底下,像地基垫着一座亮堂堂的房子。两句唱完,她把话筒塞回纪燃手里,坐回去,继续涮火锅,全程没有表情。

院子里掌声雷动。桑夏嗷嗷叫,岑恪一本正经地鼓掌,贺凛边鼓掌边说:“原告证人出庭作证了,这属于重大突破。”

纪燃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坐回去涮火锅的那个人,忽然就笑了,笑得眼睛弯弯的,把最后一段唱得又轻又软。

张清澜给姐姐的碗里捞了一筷子鸡枞菌,看着这一幕,也跟着笑。

热闹是别人的——也不全是。只是在这样的热闹里,她有点心不在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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